背 景 故 事(2012年7月)

引言、「自插三刀」 這期背景故事,原擬於六月中就完成上載,但一拖就拖到七月。事實是,關於孫中山生平、辛亥革命事蹟與黃埔校史的資料,斷斷續續讀過不少,不少還是重讀的,但就是一直都寫不出來。 寫不出來,一者,是因為裡面觸及太多「傷疤」──自己的、別人的、國家的、民族的、人類的──俱往矣,何必舊事重提呢?二者,是讀中國的近現代史,大家知道,對同一事同一人,往往有十個說法十種評價,差天共地,各有各說,很可以令你茫無所從痛苦萬分。 中國人的近現代史,是連綿的痛苦屈辱,這是對中國人的「第一重傷害」;中國人讀中國人的近現代史,「自挖瘡疤」,是對自己的「第二重傷害」;看著別人對中國人的近現代史作出歪曲附會,不管其政治立場是左傾右倒親共媚英,都是對身為中國人的我的「第三重傷害」。 多次想到:「幹嗎無事生事搵自己笨,自己插自己幾刀?不如『罷就』……反正俄網寫或不寫甚麼,都不會對世界有絲毫影響!」 至於何以終歸還是寫了?還不是因為日子實在過得太過無聊──埋首寫我的「背景故事」,雖然痛苦,實在無聊,但總比看那些「正義無雙」的「抗共運動」和「高貴無二」的「媚英嘴臉」,較為容易打發餘生。 卻是拖拉太久,原先擬定的寫作重點不意轉移了,為免「文不對題」,就把副題由原先的「本是同根生」改為「有志竟成?」。諸君當心,在「有志竟成」的後面,是個問號,一個百般蒼涼、無限苦澀,也發人深省的問號。 另外,本期故事因種種原因,或因年代湮遠而遺失、或因相中「人流太多」而不適合使用、或因與主題情調不能配合,放上的照片只有寥寥幾張,卻有不少長篇太論的引文,相當冗長沉悶,但我希望大家盡量耐心讀完。我的苦心是想大家多看一點「一手資料」,好撇開左中右派對孫中山的「評價」,看看他自己究竟怎麼說。 孫中山的確是個好人, 創設黃埔軍校, 更是貫徹他一生理想的體現, 但他不知道或不認命, 世界並不是屬於「好人」的, 至少「暫時」不是。 其志可嘉, 其情可憫!
|
一、「啟蒙篇」 廣州,在大多數香港人的「外遊計劃」裡,我疑心是從不曾入選的。一是因它距離太近,說不上「外」;二是因它沒有北京、上海之類的「都會貴氣」,也沒有杭州、桂林之類的「山水秀氣」,沒甚麼好「遊」。然而,廣州卻是我的「旅遊史」的「啟蒙篇」,我近三十年的國內遊歷,就是從這裡開始的。 我有個錢去大陸作「長線旅遊」,那是1990年大學畢業開始教書後的事。之前呢?當然只能作「短線旅遊」了,換個說法,即是只能作「(廣東)省內遊」。加之與生俱來的「歷史僻」和「掃墓癮」,我對「XX樂園」與「陽光海灘」之類的景點毫無興趣,卻是「歷史感」異常沉重的廣州城,很早就激起我要「到彼一遊」的衝動。 大概廿七、八年前,我第一趟遊廣州。依稀記得,那趟去過的地方有中山紀念堂、越秀公園、黃花崗烈士墓、中山大學(老校)等,大部分都與孫中山有關。之後,路過不算,特意去廣州再「一遊」的也不下十次。去過的,計有陳家祠、白雲山風景區、烈士陵園、魯迅故居、越王古墓、廣東省博物館(內有國民黨一次會議舊址)、三元里反英抗暴舊址、沙基慘案遺址、農講所、大元帥府、廣州中華全國總工會舊址(內有廖仲愷遇難處),黃埔軍校,還有一些教堂寺觀,連廣州的黃大仙祠都去過,至於上下九北京路之類當然也有去──「掃墓」並不排斥逛街吃飯。 說來雜亂無章,也無意一一介紹。但細心者卻應能發現,小小的廣州城是中國近現代史的縮影,由鴉片戰爭(三元里反英抗暴舊址)到孫中山與國民革命的幾度浮沉(黃花崗烈士墓、大元帥府),到毛澤東「崛起」與國共合作(農講所、國民黨一次會議舊址),到現代中國工人運動(廣州中華全國總工會舊址),到國民黨建立黨軍與北伐(黃埔軍校),再到國共分裂之後的「廣州起義」(烈士陵園),百餘年間的中國近現代史,你幾乎都可以在這裡「讀」到。 大家知道,我是性喜「大而化之」的人,因為我有一種「本能」,或說信念,就是相信世事並非如眼見的那麼「雜亂」,其前因後果,細思之、明辨之、感應之,就不難發現,這其中必有一條或多條「暗線」相連。在廣州這一系列「歷史景點」之間,我就找著了一條「暗線」,那就是「孫中山的悲劇」,或說「中國人的悲劇」,或說「人類的悲劇」,而這悲劇的高峰,或說一個象徵性的高峰,正正就是孫中山創建於1924年的「黃埔軍校」…… 故事從這裡開始。
|
二、「剎那散夥」 關於這黃埔軍校的「由來」與「散夥」,人懶,就節錄一段「維基」粗作介紹:
大而化之,黃埔軍校創建於國共兩黨第一次合作時期(1922-27),是孫中山在意想建立黨軍打倒軍閥北伐統一的理念及情勢下,「以俄為師聯俄聯共」的產物。但是,到孫中山一死,兩年後就因國共分裂而「不歡而散」(此後雖然一直有「分校」,蔣介石甚至在台灣另立「正校」,但已面目全非),各自樹起「倒蔣」或「反共」的旗幟。散夥後,黃埔軍校的師生同學更在連年內戰中大打出手,血流成河。 本是同根生,相焦何太急?──黃埔軍校的師生同學如何大打出手,還是懶,加之不是本故事的重點,就僅「影印」一節於下:
黃曉華、張慶軍著:《黃埔軍校的將帥們》(上海人民出版社,2009)頁310-1 這些都是後話(雖然從「合夥」之日就注定要「散夥」),且回頭再說孫中山及他的創校原委,因這才是我要說的「故事」。
|
三、「有志竟成」? 1924年底,孫中山應北洋政府之邀北上共襄國是,卻事未竟而於翌年3月12日病逝於北京,留下最出名的兩句「總理遺囑」,便是似乎人所共知的「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須努力」;而87年後的今天,廣州黃埔軍校最顯眼觸目的「景點」,亦正正就是外牆這兩行大字:
今年洽巧是辛亥革命百周年,還有一些莫名其妙的「慶祝活動」(慶祝一個『尚未成功』的革命?)然而,我疑心並沒有多少人知道,更沒有多少人在乎,「革命」究竟「成功」了沒有?甚至,孫中山究竟還有沒有「同志」? 據孫中山自己說,他七、八歲時聽鄉人談洪秀全太平天國的故事,已萌生朦朦朧朧的「革命志向」,想要做「洪秀全第二」;十三歲就越洋留學,「始見輪舟之奇,滄海之闊,自是有慕西學之心,窮天地之想」,其「革命觀」便不唯是「打打殺殺」,而是大有改造國民文化的胸襟眼界。及至1885年中法戰爭中清廷再次喪權辱國,見清廷是「扶不起的阿斗」,於是「始決傾覆清廷,創建民國之志」。再後是1894年到天津「上書李鴻章」而不獲接見,既見所有比較「溫和」的手段都無著,便於是年創立興中會,實實在在地幹起「革命」來。到第二年就在廣州策動第一次起義,可惜事機不密,戰友陸皓東殉難,自己亦要逃亡到日本。 據孫中山自己統計,自前述的1895年的廣州起義,到1911年3月的廣州黃花岡起義,由他直接策動的起義有十次之多,亦失敗了十次之多。為著革命奔走奮鬥了14年,「革命」卻「尚未成功」。 到1910年的第九次起義──廣州新軍起義──失敗,連黃興等革命建將都不免心灰意冷,更以財力不繼而想到放棄,但孫中山仍滿懷信心,並出言勉慰:「一敗何足餒?吾曩(昔日)之失敗,幾為舉世所棄,比之今日,其困難實百倍。今日吾輩雖窮,而革命之風潮已盛,華僑之思想已開,從今而後,只慮(擔心)吾人之無計劃、無勇氣耳!如果眾志不衰,則財用一層,予當力任設法。」 終於,皇天不負有心人,第二年即1911年10月,經過「十次失敗」之後,武昌槍聲一起,不意「竟成」,打出一個「中華民國」來! 卻是好景不常,革命「竟成」之後,孫中山只是做了不足三個月的中華民國的「臨時大總統」,「正式大總統」的寶座就給上下其手的袁世凱撈了去,之後,是宋教仁被刺殺、袁世凱搞稱帝、張勳搞復僻、軍閥大混戰,天下大混亂。至於中華民國?據魯迅說,「失傳」了。(《華蓋集.忽然想到》) 不過,孫中山是個非常「達觀」的人。退下「大總統」寶座後,並沒有自暴自棄,也沒有千方百計與袁世凱爭權,反倒自甘「在野」,去幹考察、設計、籌辦建設全國鐵路系統的民生實務。就此言之,孫中山的人格的確可敬可佩,是後來姓蔣和姓毛的望塵莫及的。 甚至到後來,孫中山在廣州被陸榮廷等西南軍閥排斥架空,憤然辭任有名無實的「大元帥」的職務,到上海閉門著書立說去,他還是相當「樂觀」,「代表之作」是寫下了《有志竟成》一文。此文先述「有志竟成」的原則,末論辛亥起義的成功始末,且節錄首尾部分於下:
孫中山寫《有志竟成》的時候,大概是1918至1920年,其時「民國」雖云「創立」,但反覆挫折之多,不管是針對中華民國還是孫中山本人,都是很可以令人頹然嘆氣甚至頹然身退的。但是孫中山竟然還能說出「希望日佳,予敢信終必能達完全之目的」這樣的話,他的「樂觀精神」,你可以不同意,但不能不佩服。
|
四、「忽然求死」 卻是,不數年後的1922年6月,孫中山遇到反覆無常的粵系軍閥陳炯明的叛變,總統府遭受炮轟。倉卒逃難間,妻宋慶齡小產,自己亦幾乎喪命。不意經此一役,失敗過無數次的孫中山的「樂觀精神」似乎不翼而飛。何以見得?且看他於兩年後(1924年6月)的《黃埔軍校成立演說辭》怎麼說:
孫中山在黃埔軍校成立典禮上講話,其左為宋慶齡,右為蔣介石、廖仲愷 這樣「頹喪」的話,孫中山似乎從未說過。十次起義統統失敗,他沒有這樣說過;被袁世凱奪權,他沒有這樣說過;南北軍閥割據一方天下大亂,他沒有這樣說過;自己被架空被排斥,他都沒有這樣說過。就是在幾年前,他還在說「希望日佳,予敢信終必能達完全之目的」的話。為甚麼區區一次「陳炯明叛變」,就搞得他心灰意冷,說出「中國13年的革命完全是失敗,就是到今天也還是失敗」這樣的話。 為甚麼呢? 這使我想起先知以利亞及他的「求死」。
不要以為但凡「失敗」都會使人「求死」或說些「完全是失敗」之類「頹然喪志」的話。人的心理邏輯並不是這樣簡單的!人不會單單因為「失敗」就「求死」就「頹然喪志」,直到他發現,他竟然是、真的是、畢竟是──失敗。 甚麼是竟然是、真的是、畢竟是失敗呢?該知道,那關鍵詞不是「失敗」,而是「竟然」、「真的」、「畢竟」!──
一個人由含含糊糊籠籠統統「知道」自己失敗,卻仍然「隱隱自信」,到終於發現自己「竟然」「真的」「畢竟」失敗,然後「忽然崩潰」,其間的「心理限線」究竟在哪裡,我疑心是連上帝都搞不清楚的!總之,「耶洗別的格殺令」就是以利亞的「心理限線」,而「陳炯明的叛變」,也可能是孫中山的「心理限線」。
|
五、「以俄為師」 不過,「崩潰」的具體表現卻又不一定是「求死」或「引退」,它可以按每個人的具體心理或人格素質,而有不同呈現,譬如會反映於一種「饑不擇食拚死一搏」的「非常」甚至「失常」舉措之中。 以下再引述一段孫中山的《黃埔軍校成立演說辭》的下文,引文相當長,懇請大家耐心讀完:
長長的一段文字,連同黃埔軍校建立的方式來理解,總的意思是:「以俄(蘇聯)為師」──學習蘇聯共產黨革命成功的經驗,並借助他們(蘇共及中共)的幫助合作,建立黨軍北伐圖強,完成革命大業。 原來,早在1922年,孫中山已有「聯俄聯共」的構想,到1924年1月在廣州舉行的「中國國民黨第一次全國代表大會」上,更正式確立了「聯俄聯共」的方針。
連毛澤東也有出席這次國民黨大會,箭頭所示正是他的座位 飽讀俄網的讀者會知道,俄網的思路很「左」,基本上不「反共」。這觀察是對的。事實上,孫中山亦早在1905年創立同盟會之前就已有了「平均地權」的想法,很有「共產意味」,並在反對聲音之下,仍堅持要將「平均地權」加入到同盟會的宣言之中。故此,他之「聯俄聯共」絕對不是一時三刻的投機想法或權宜之計,更加不能以他被俄共和中共「騙了」就解釋得了的。
|
六、「書生論政」 你不必將孫中山「完人化」,但他的而且確是一個「好人」,他的「革命理想」也是很認真很真誠的。孫中山不同意「共產主義」的前設(唯物主義)與手段(「鬥地主」之類的暴力行為),卻十分同意甚至欣賞「共產主義」的本心(給人民一個均富大同的世界)。 在今天這個「地產霸權」天經地義,一提「八萬五」就是千古罪人,連所謂教會都只會為資本主保駕護航的世界,我懇請大家耐心看看當日孫中山如何講論他心目中的「民生主義」、「共產主義」與「平均地權」:(載於孫中山《三民主義.民生主義.第二講》)
看到了嗎?比起孫中山的「平均地權」,今天的共產黨根本是大地主走資派,董建華的「八萬五」就更是「小巫見大巫」了。不過,這就難怪孫中山始終當不成「民國大總統」,因為他很可能連做「特首」都不受歡迎!當一天一地,由共產黨到共濟會,都是「地產霸權」的天下,夢想著「平均地權」的孫中山,還會有誰來與他「同志」呢? 從未想過要自比「國父」,然而見其書生論政,誠意可歌,孤清可憫,俄網「顧影自憐」,不意發現,與「國父」竟有兩分相似!
|
七、「悲劇人格」 遙接上文,我卻為何又明言暗示,孫中山之「聯俄聯共」是一個「饑不擇食拚死一搏」的失常措舉? 該當知道的是,孫中山是一個典型的「悲劇人物」──他有著最終會「自插幾刀」的「悲劇人格」。 從一方面講,「悲劇人物」就是一個「有理想又求落實」的人--若一個人有理想但不求落實,雲遊四海或歸園田居或閉門著書就是了,搞不出甚麼「悲劇」來的。若一個人求落實但不講理想,「歷事五朝人盡可夫」,也搞不出甚麼「悲劇」來的。然而,孫中山既求高的理想又求深的落實,卻是觸目所見,南北軍閥一丘之貉,國民黨本身又改組來改組去都無甚起色,而英法德日等列強沒有一個靠得住,舉目無親,揀無可揀,唯有「以俄為師聯俄聯共」了。 我們今天「反共」反得好過癮,卻不知道,如果你真有理想真求落實,人世間曾經有這樣的一個年頭,你會揀無可揀,故而只得「聯共」或「投共」!聰明偉大如孫中山與魯迅,都曾經如此! 從第二方面講,「悲劇人物」亦是一個「太過天真太過傻」的人--孫中山自己「心地好」,就以為別人也一樣「心地好」。沒想到資本家大地主比他想像中更貪婪詭詐,那會輕易給你「平均地權」?而共產黨也比他意想中殘暴,真傢伙「鬥地主」鬥地來,原來真可以殺人如麻。 孫中山是一個立心救國的「書生」,把他的「主義」看得非常認真老實,卻就是不懂政治,不曉得像他的「後繼人」老蔣與「曾經同志」老毛那樣,「主義」只是拿來當招牌好看,爭權奪利才是「實務」。 孫中山的兩個「真」──「認真」與「天真」,就構成了他一生的悲劇,而這悲劇的「高峰呈現」,就是在他「以俄為師聯俄聯共」的政策之下「盲婚啞嫁」的產物──黃埔軍校。 這所「國共合營」的黃埔軍校,從第一天起已經貌合神離,彼此互相提防。等到孫中山一死,國共就正式「反桌子」了,之後是蔣介石清黨、毛澤東拉隊上井岡山、五次圍剿,經年內戰──黃埔師生同學兵戎相見大打出手你死我活…… 極度諷刺的是,黃埔軍校的校訓,竟然就是「親愛精誠」這四個字,還是孫中山親筆手書的。
黃埔軍校,是孫中山的悲劇、中國人的悲劇以至人類的悲劇的一個「超濃縮」的舞台。它寄寓一著一種極崇高偉大的理想,一份想將這極崇高偉大的理想落實的更崇高偉大的情懷。 請你動心細聽孫中山是怎樣收結他的《黃埔軍校成立演說辭》的:
卻是,這崇高偉大的理想終歸失敗,而且不可能不失敗。黃埔軍校終歸不能培育出多少「親愛」,倒有經年累月血流成河的內戰殺戮,也沒有培育出多少「精誠」,倒有國共兩黨一眾「只知道陞官發財」的貪官污吏。 黃埔軍校是孫中山一生理想的「孤注一擇」,「不成功,便成仁」。最終「功」是不成了,至於「仁」成了與否,亦不容易說!
卻是,孫中山身故之後,很早就連「同志」都沒有了,「革命」還哪裡可能「成功」呢?(順帶一說,我若不大段引給你看,你可能一輩子都不會讀上「三民主義」中的幾個字,不是嗎?)
|
結語、不一樣的「有志竟成」 中國近現代史是一筆胡塗賬:這邊有人說,以「國共合作」的理念成立黃埔軍校,孫中山是錯信了共產黨;那邊又有人說,任命初而毫不熱心繼而滿懷野心的蔣介石做軍校校長,孫中山是錯信了蔣介石。 但我想,一個人「信誰」總是由他自定的,即是,他總是以「信己」為依歸憑藉。說到底,孫中山是錯信了「自己」。 孫中山錯信了「自己」的甚麼呢? 就是他一生都錯信「有志竟成」的「定理」,準確說,是錯信「有志」就可以在人間「竟成」──即或不在一己及身之年,其「志」也可在人間現世的某時某地會完全成為事實的定理。 我絕不反對「有志」,也不否定「竟成」,我只是不相信「只要有志,其志就必可在人間現世的某時某地會完全成為事實」這樣的引伸推論。 也許,孫中山是「西化」太深了,他接受的基督教版本,也是太過「現代化」的版本──對人力、對世界、對現實,都太有「信心」了。於是他「周遊列國」,從英美到蘇俄,相信總可以尋著救國、救民、救世之道。雖然頭頭碰壁,處處難行,但他仍然相信或勉強自己相信「有志竟成」。其志可嘉,其情可憫,但這卻決不是一條「信心之路」。 有信者都相信「有志竟成」。但這有「志」是上帝之志而非人之志,不是人信自己「有志竟成」,而是信上帝「有志竟成」──萬軍之耶和華的熱心必要成就這事。而這「竟成」亦決非人手所造,卻安定在天,未濟而已濟,未成而已成。 既知一共(共產黨)死一共(共濟會)鳴,就既不擁資倒資,也不投共反共,無可無不可,只在人間默然等待,聽候上帝的「志」的「竟成」,這就是「信心之路」,也是聖經版本的「有志竟成」。
|
後話、「焉知非福」? 今年是辛亥革命的一百周年,革命終歸不曾成功,或者更如孫中山自己說過的話,不幸言中:
八十七年前,孫中山面對這「革命完全是失敗」的現實,就「以俄為師」開辦黃埔軍校,結果,卻是沒完沒了的「尚未成功」,直到如今!
…… 人們說:「可惜孫中山死得太早,否則……」 否則甚麼?──否則「革命就會成功」? 讀孫中山三民主義「平均地權」一節,我是很感動的。孫中山嚮往共產主義的理想,反對共產主義的手段,這立場不但與俄網相近,也與聖經記載的「禧年制度」與早期教會「凡物公用」的理想,若合符節。 但是這樣「天下為公」的夢想,只應「天上有」、「天國有」,在「人間現世」,說說好了,認真不得,否則你會被「天下圍攻」,恐怕連「特首」都做不成,更別說當民國大總統!中國以至世界,終於被老蔣與老毛、西共與中共瓜分,豈是無因! 但他們「贏了世界」,比孫中山長命富貴,最終卻又得了甚麼?
死得遲或早,「革命」都不會「成功」,但能留一副相對清白之軀,更免了親眼見你的「後繼人」和「曾經同志」如何蹧蹋你的「主義」,焉知非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