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 景 故 事(2011年4月)

引子、「江湖了」不是「無法無天」
本篇為《除卻華山不是山──陝西。華山》的續篇,未看過前篇的讀者,可按此先看。
網上有言:
例如《神雕俠侶》《射雕英雄傳》《天龍八部》《倚天屠龍記》
這些武俠劇(小說)裡天天都在殺人,人的命是多不值錢。
隨便一出手……就死傷一片……
感覺在這些劇(小說)裡,就沒有誰可以約束人。
都是什麼武林盟主,掌門人比較有管束力。
這些劇(小說)裡都沒有衙門,沒有捕快?可以隨便殺人的嗎??……
真 的 江 湖 事 江 湖 了 ? ……
江湖事江湖了,簡直目無法紀,無法無天,「一般人」都這樣的看不順眼,我們正襟危坐安分守法的「牧師學者」,必更要鳴鼓而攻之矣。不過,五百年前,卻有一位後來名滿天下的牧師兼學者,說過這樣的話:
商人稱貴族為強盜,對他們深表不滿,訴說他們做買賣要冒很大的危險,常被拘禁,毆打,徵稅和搶劫。商人若是為正義受這樣的苦,他們便真是聖人了。誠然,在他們當中也許有一人是在上帝面前受些苦,這是因為他是與別人一道,偶而替人受罪;但因商人作惡多端,他們在世界各地實行違反基督教的偷盜和劫掠,甚至他們自己也彼此如此相待,上帝叫那些不以正道得來的財產,遭強盜搶劫,叫商人自己也挨打或被監禁,這有什麼希奇呢?上帝必然施行公道,因為祂自稱為正直的審判者。
我並不是原諒那些 綠林強盜【較低檔次的江湖人物,明明白白的搶劫】,也不是贊成他們的偷盜!君主的職責【即所謂官府皇法也】,不只是為善人也是為惡人保護陸道交通的安全;制裁商人無恥的狡猾,懲罰不公平的買賣,使善良的人民不吃虧,這也是君主的責任。【但是】因為他沒有盡到這種職責,所以上帝利用強盜和騎士【較高檔次的江湖人物,以「徵稅」的名目搶劫】,懲罰那作惡的商人。他們是祂所用的魔鬼,正如祂用魔鬼懲罰埃及和全世界,或用仇敵去毀滅它一樣。祂用這一個惡棍笞打另一個惡棍,但這不是說,騎士比起商人來,是次一等的強盜,因為商人每天劫掠全世界,騎士不過是每年一次或兩次搶劫一兩個人。
這樣的話,把商人痛加撻伐,真是大快吾心!--我可以肯定,在今天的「主流基督教」裡,你不會聽到有哪個牧師學者會(敢)說這樣「仇商」的說話。然而,說這話的人卻是十六世紀宗教改革運動的開山祖--馬丁路德。(原文見馬丁路德《論貿易與重利盤剝》)可悲的是,大家今天所「繼承」的那個基督教版本,除了隨口說說人云亦云的「因信稱義」等幾個字眼之外,卻是自加爾文一線直下,一代比一代更崇拜資本主義與所謂現代文明的那個版本,跟馬丁路德的原初的宗教改革版本,根本是兩個世界。
馬丁路德VS加文爾【參主題頁第57期】
馬丁路德是羅馬書的專家,他不可能不知道:
羅馬書 13:1 在上有權柄的,人人當順服他,因為沒有權柄不是出於上帝的。凡掌權的都是上帝所命的。 2 所以,抗拒掌權的就是抗拒上帝的命;抗拒的必自取刑罰。 3 作官的原不是叫行善的懼怕,乃是叫作惡的懼怕。你願意不懼怕掌權的嗎?你只要行善,就可得他的稱讚; 4 因為他是上帝的用人,是與你有益的。你若作惡,卻當懼怕,因為他不是空空地佩劍;他是上帝的用人,是伸冤的,刑罰那作惡的。 5 所以,你們必須順服,不但是因為刑罰,也是因為良心。 6 你們納糧,也為這個緣故;因他們是上帝的差役,常常特管這事。 7 凡人所當得的,就給他。當得糧的,給他納糧;當得稅的,給他上稅;當懼怕的,懼怕他;當恭敬的,恭敬他。
但是路德沒有將這段聖經無限延伸片面應用,特別當「官府皇法」未有盡責,包括未有阻止商人「重利盤剝」時,路德相信,上帝就會使用「非常之法」懲辦惡人,包括使用「綠林強盜」來「搶劫商人」,借此來一趟「財富再分配」。事實更是,路德這樣的演繹,高舉上帝有高於一切(包括今天的「地產霸權」)的主權,才符合這段經文的本義。
我在上篇《除卻華山不是山》說過,「江湖事」與「兒女事」和「家國事」往往夾纏不清難解難分。事實上,「江湖事」的出現,往往也是從「家國事」之中輾轉衍生出來的。君不見郭靖與楊康糾纏幾代的江湖事,都是與「靖康之難」這家國事形影難離的嗎?君不見梁山好漢一個個涉足江湖落草為寇,都是與北宋朝綱日壞民不聊生這些家國事息息相關的嗎?
當官府皇法都如保羅所說,能各安其位各盡其職的時候,本不該有這許多「江湖事」,更別說「江湖事江湖了」了,但到了「江湖事」被迫多起來的時候,還到哪裡去找官府皇法呢?
江湖事江湖了,也許是「無可奈何」,少不免「不足為法」,但卻決計不是「無法無天」,它倒是要在一個已然無法無天--像今天被地產霸權官商鉤結教會自甘做資本主義買辦重重包圍無處透氣--的世界,去苦苦尋找一片「有法有天」的天地!
我疑心路德今天在世,他一定寧願讀武俠小說,而不想看神學論文,更別說聽牧師講道了。
一、書劍未了紅花恨,鹿鼎誰記天地愁? 慚愧得很,《書劍恩仇錄》與《鹿鼎記》是我至今仍然無法「讀得完」的兩部金庸小說。我對《書劍》的印象,大部分只是來自許多年前無線電視台拍的同名電視劇。
卻是,迷迷糊糊中,我印象中最深刻的,並不是陳家洛(鄭少秋)的風度翩翩,或香香公主的楚楚動人,而是電視劇最後一的個片段--
在主題曲背景襯託下,只見「紅花會豪傑」與大批清兵浴血奮戰,按那個年代的電視尺度,打鬥場面拍得很「含蓄」,不怎麼見「碧血染蠻夷」,但我已看不下去…… 我那時候年少無知,不很知道紅花會與陳家洛都是子虛烏有,但我卻已知道,在乾隆時就能「反清復漢」更是子虛烏有。任金庸再有神來之筆,都「寫不去」鴉片戰爭之恨、火燒圓明園之恥。余甚恨之! 我沒看過原著,電視劇最後也沒有交代,但我肯定「還我漢江山,誓將滿奴滅」是永遠圓不了的夢。多少心血鮮血,都是枉流、白流。我不能看下去了。 到後來,有幾次也曾拿起原著來,想把它讀完。但是一想到那個「事先張揚」的慘痛結局,我就法再看下去,至今還是無法完全讀完。 只是為了編寫這期故事,我終於「忍」著讀了最後兩回,但讀到的,只是一個婆婆媽媽、護花無力、無能輕信,最終「賠了夫人又折兵」的紅花會總舵主陳家洛【《書劍恩仇錄》第十九回】--
婆媽掙扎一番後,陳家洛竟以「國事為重」為由,向乾隆「讓愛」:
本來,家國兩難全,「讓愛」還算未可厚非,但是對乾隆這號「政治人物」這樣「輕信」,終而間接害死香香公主,還差一點就誤中乾隆埋伏害死紅花會的兄弟,就很不可輕饒了。 坊間網上,就有許多人痛罵陳家洛「無能」,甚或痛罵金庸,說他不該把他處女作的男主角寫得這樣窩囊。但我想,他(陳家洛?金庸?)可以怎樣呢?--成功說服乾隆反清復漢嗎?殺掉乾隆取而代之嗎?……早已有了一個事先張揚的悲劇結局,還可以怎麼寫呢?把陳家洛寫成這樣,只是為這個事先張揚的悲劇結局作一個「合理」舖排而已。 歷史不受個人意志轉移! 。 。 。 也許只是巧合,但我更疑心是刻意安排的:金庸的第一部小說《書劍恩仇錄》寫的是一個「陳總舵主」(紅花會的陳家洛)的悲劇,而他的最後一部小說《鹿鼎記》寫的也是一個「陳總舵主」(天地會的陳近南)的悲劇。 不過,前者就情節細節上面講,虛構的成分很高,譬如寫香香公主墓葬的一段,就很有一點「梁祝」的味道,淒涼中還有一點美感【《書劍恩仇錄》第二十回】:
不過,天地會與陳近南,都是實實在在的歷史,他們的失敗與悲劇,怎麼都不可能寫得這樣浪漫淒美了。即使在小說中,陳近南的「死狀」仍是令人不忍卒睹的【鹿鼎記第四十四回】:
追隨鄭成功,創立天地會,苦心經營台灣,畢生以「反清復明」為己任的陳近南,最後,竟不是死於清廷的刀下獄中,而是自家人繼位爭奪的派系鬥爭之中。(陳近南被鄭克塽所殺,是小說情節,但死於派系內鬥,卻是史實。) 全書一開首,陳近南就以一句「平生不見陳近南,就稱英雄也枉然」的江湖傳言先聲奪人,豈料到了最後,卻是「而今見了陳近南,縱是英雄亦枉然」!於是乎,大夥兒讀完《鹿鼎記》後,就忘了「陳近南」,只記得「小寶與康熙」了……
卻是,令我始終讀不完《鹿鼎記》的倒不是失敗慘死的陳近南,而是快快樂樂的韋小寶和英明神武的康熙皇帝。 我忘了讀到第幾回,就忍受不了韋小寶這個油腔滑調的市井無賴,無法再讀下去;至於康熙,卻好像剛剛出場,但正如我無法忍受看完那個「王子童話式婚禮」,不能忍受中國人喊「女皇陛下」一樣,我疑心我「狹隘的民族胸襟」也不很可能容得下一個英明神武的康熙皇帝,最後,還是讀不下去的。 。 。 。 小說出版上,《書劍恩仇錄》先於《鹿鼎記》,歷史時序上,《鹿鼎記》先於《書劍恩仇錄》,都不重要了,因為「革命」始終沒有「成功」。 書劍未了紅花恨,鹿鼎誰記天地愁? 金庸的「武俠世界」,始於紅花會的「革命失敗」,終於天地會的「革命失敗」,始於一個「陳總舵主」的人生悲劇,終於另一個「陳總舵主」的人生悲劇。如果這是巧合,也真是天意弄人了! 不過,說天意弄人是說過了頭了,至少,天意沒有弄韋小寶--韋小寶帶著七個老婆隱居雲南大理去了,天意也沒有弄康熙--康熙政績卓著,更做了六十一年皇帝,任期為中國歷朝皇帝之首。 天意弄的,只是上不著天下不著地的「江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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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為國為民存俠道,回天乏力盡徒勞 在《神雕俠侶》第二十回之中,有這樣的一段充滿「道德意境」,「陳義甚高」的經典對話:
這一句「為國為民,俠之大者」,早就成了金庸武俠世界的「格言」,江湖人個個都會啷啷上口。可悲的是,成也金庸,敗也金庸,金庸最後,也將他一手創造出來的武俠世界以至武俠格言都徹底埋葬了。 能夠為國為民的俠之大者,上述陳家洛是一個,陳近南又是一個,郭靖、楊過自然都各算一個,此外,還有喬峰、張無忌、袁承志,從抗遼、抗金、抗元到反清復明一應俱全,俠之大者如是之眾,可是,中國還是亡了一次又一次。 這些俠之大者,名位亦不可謂不高不重,有華山絕頂上公認的武術泰斗(如郭靖、楊過),有泰山大會上公推的武林盟主(如袁承志),還有許多一會一幫一教之主(如喬峰、張無忌、陳近南、陳家洛),可是,中國還是亡了一次又一次。 這些俠之大者本就不是超人,或因性格缺憾,或因大勢所趨、或因派系內耗,而注定事無可成,甚至自身難保。 張無忌、袁承志、陳家洛,都是不同類型的「書生」,婦人之仁,優悠寡斷,迂腐拘泥,完全是不及格的領袖人物;喬峰,「事不關己」時還不錯,但一碰到自己曲折糾纏的身世,便馬上失心瘋自殺收場。陳近南算是個領袖人物,但是時不我與,最後還是不明不白死在自家人的手上。 至於俠之大者的「經典」如郭靖夫婦,死守襄陽,以死殉道,算是有始有終,但是大宋仍然不免於亡國,能夠為國為民故而「名揚天下受萬民敬仰」,也許是,但是於國於民,又終歸何用? 俠不論大小,至多能「救人」,救國救民,從來沒有這樣的事! 或曰:「為國為民矣,非曰『救』之!」 吾曰:「為而不能救,所『為』何事?」 俠者,「江湖人」而已,像郭靖動動拳腳黃蓉略施小計「了」些江湖事還可,怎可能真箇領兵打仗,還要運用深不可測的政治權術去「了」家國之事?這些俠之大者,遇上朱元璋和乾隆之類的「政治家」,不被暗殺,也要被暗算了! 倒是袁承志很有點自知之明,知道「政治遊戲」不是江湖人玩得起的,加之又糾纏著許多兒女事,於是躲到南洋隱姓埋名去了【《碧血劍》(新修版)第二十回】:
袁承志一下南洋,反清救國,從此就沒有下文了。 江湖了江湖事--江湖人的本領,最多只能了一些江湖事!「為國為民,俠之大者」這八個字,郭大俠是說過了頭了。 。 。 。 江湖人上不著天,下不著地。他們大謀略不如康熙,小詭計不及小寶,論兵法豈及皇上,講無賴不如流氓。渾不知這世界屬於皇帝這種大流氓,或流氓這類小皇帝,都可皆大歡喜各得其所甚至結為「知己」,像「小寶與康熙」。江湖人卻不上不下,朝廷皇帝憎他無法無天,市井流氓厭他太過正直,終於兩下不討好,裡外不是人,落得個陳近南之類的下場。 康熙的「朝廷」是上流建制,小寶的「市井」是下流建制,各有牢固的山頭陣地和利益集團,陳近南的「江湖」卻是上不著天下不著地的「夾心階層」,「俠之大者,為國為民」,陳義極高,可歌可泣,卻終歸因「高不成低不就」,無處容身。江湖事以至江湖人,從此不容於天地,金庸寫罷《鹿鼎記》後金盆洗手,豈是無因? 卻是天地會竟不容於天(上流)地(下流),不亦悲乎? 金庸一手創造了一個「現代江湖(武俠)童話」,又一手把它消滅,只留給大家一個「小寶與康熙」,其中的政治寓意,我很疑心是:你要嗎就像康熙殺鰲拜平三藩,設法手握大權做個當權派,要嗎就向小寶學些油滑本領,不妨把華爾街當做麗春院發財去,總之別學那傻郭靖「死守襄陽」了! 小說中的所謂「俠」(江湖人),我總疑心,現實中,從前叫做先知,現在大概叫做知識分子吧,當權者不把他趕絕,群眾也會把他砸死……他為國為民,到頭來,國(當權者)不要他,民(群眾)也不要他。 魯迅先生一語全中:
筆者寫俄網而不想「出名」,理由離此不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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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冰峰不負痴情女,雪谷長居苦命人 為國為民,太沉重了! 俠(江湖人),能為其「小」者,「行俠仗義、濟人困厄」,像少年胡斐追到天涯海角,終能為鍾氏一家殺鳳天南報仇,已經很有交代了。江湖事,像胡苗兩家的幾代恩怨,假如能在玉筆冰峰上有個「善了」,也很是不錯了。 讀《雪山飛狐》與《飛狐外傳》,終可以給我透透氣了。 論者有謂,《雪山飛狐》的結局「懸疑」,胡斐與苗人鳳的冰山火拼,舊仇未了,手起刀落,恐怕更添新恨,未算「善了」【《雪山飛狐》第八回】:
對於這個「結局」,作者的《後記》也自行解話說:
但很抱歉,我卻並不認為這個「結局」有甚麼「懸疑」,因為整個故事一路寫來,胡苗兩家數代冤仇最終會通過胡斐與苗翠花的相愛結合「大團圓結局」的伏筆與舖排,實在太明顯了,至於要將這場冰山火拼「化險為夷」,於金庸的妙筆豈有難度?結局場景雖是一片冰天雪地,但大地回春的意境已隱然可見。總之--
。 。 。 倒是金庸先生的另一本相對言之不甚著名的小說--《連城訣》,其「結局」雖然有作者刻意露出的半點曙光,但是,那雪谷的寒氣,仍使我淒然良久,無法釋懷【《連城訣》第十二回】:
故事的結局,是一個長年積雪的雪谷與三個苦命人。 狄雲,一棵「空心菜」,一個老實人,一個湘西鄉下人,卻終而成了一個苦命人。 本來,他心思單純,相信世界,相信所有人,相信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粗活,相信師父戚長發教他的一招一式,相信他與師妹戚芳青梅竹馬的愛情會開花結果。大自然雖然偶有「不測」的風雷雨電,但是日月輪替,四時運轉,春華秋實,總算還有常規。心思再簡單的鄉巴人,都會明白,都能掌握。不幸的是,他隨師父去了那座「讓生活更美好」的城市--荊州城,就無辜捲進一個大家都想「讓生活更美好」的「奪寶陰謀」之中。 狄雲的心思太慢,像陳年的CPU,當他還「來不及」明白發生甚麼事的時候,已經被師伯萬震山的兒子萬圭陷害他強姦萬震山小妾而關入江陵大牢,被削斷右手五指、被穿了琵琶骨、被囚於同一獄中的丁典誤認為荊州知府凌退思派來竊取「連城訣」的臥底而天天毒打,更被萬圭橫刀奪愛…… 五年暗無天日的黑獄,狄雲終於稍稍「明白」事實的真相,而故事結局,荊州城外天寧寺眾人「瘋狂奪寶」,甚至連「師父」都疑心他要「奪寶」而在他背後刺上一刀的那一幕,更使他終於明白,「人心」比「風雲」更不可測,或說,終於「明白」人心的「不可明白性」【《連城訣》第十二回】:
在一個「不可測」的人類世界,狄雲甚至以為荊州的黑牢倒是個「安全」的地方。最後,狄雲無處容身(更好說是「無處容心」),只好帶著另一個苦命人--仇人萬圭(貪財中毒而死)與愛人師妹戚芳(被丈夫萬圭所殺)所生的女兒「空心菜」,隱居到渺無人煙的偏僻雪谷去,不意,又遇上第三個苦命人--被江湖同道以至心愛的人誤會為「自願」受「淫憎」之辱而有「失貞」之罪的少女水笙……
可是,水笙的「滿臉歡笑」,可以釐補狄雲被冤枉、被誣蔑、被屈五年冤獄、被削斷五指、被穿琵琶骨、被橫刀奪愛、被師父欺騙和暗算的種種冤屈麼?狄雲可以永遠不向「空水菜」提起,她有一個惡毒的父親,有一個被惡毒父親殺死的可憐母親麼?就連水笙自己,也真的可以忘記「從前種種」麼???
。 。 。 胡斐與苗人鳳玉筆峰雪山之戰,胡苗兩家恩怨的「江湖事」,似未了而實已了。苗翠花在山下痴痴等著,我卻不替她著急,因為大團圓之結局,早已呼之欲出。卻是,狄雲「不願再在江湖上廝混」而逃到深山雪谷去,等著他的雖已有少女水笙,但是,我無法意想,這就是一個大團圓的結局。 此中,不可能「團圓」的不僅是這三個苦命人的將來,而是這個不能明白的「世界」,或說我對這個世界的「不能明白」…… 這是個甚麼世界??? 如果,這算是一個結局,倒不如說是「不了了之」!但「不了了之」,算是「結局」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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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五岳歸來無去處,不如長作五湖遊 江湖,何止不能了(結)家國事?事實上,江湖,連江湖事都了不了!劉正風於是乎金盆洗手,退出江湖。可惜他退得太遲,招來了滅門之禍。能夠像令狐沖與任盈盈那樣「覺悟早」而成功退出江湖,還夫婦琴簫合奏《笑傲江湖》的,是絕對少數的幸運兒【《笑傲江湖》第四十回】:
但一如上篇《除卻華山不是山》所說,令狐沖與任盈盈成功退出江湖之際,也是五岳劍派經一翻互相殘殺後,悉數凋零之時…… 沖盈二人成功退出江湖,不是「江湖事江湖了」,而是深感於曲劉二人的慘死,江湖上所謂正邪派別沒完沒了的連年廝殺,終而以行動昭示--「江湖事誰能了」的人間真相。更畢竟的是,像《笑傲江湖》般「琴瑟和諧」的團圓結局,在金庸小說裡,在現實人間中,都是一個異數…… 。 。 。 自五岳劍派悉數凋零後,「江湖」在金庸世界中的影響力便日弱一日,《碧血劍》裡的華山派只有伶伶仃仃幾個人,丐幫再出不了喬峰、洪七公等級數的人物,胡斐打來打去,不是為自己報家仇,就是為別人報家仇,再難見郭靖那樣的「俠之大者」的標準氣派。至於陳近南、陳家洛兩位舵主當家,想是想「為國為民」,可惜最後都被當權者(包括敵方及我方的)玩弄於股掌之中。江湖人,最多只能像袁紫衣那樣,在福安康的「武林大會」上搞些小搗蛋,終歸難成氣候。最後,就只剩下《鹿鼎記》中康熙的「朝廷」與小寶的「市井」,「江湖」,於是乎成了「傳說」。 這就是「江湖事江湖了」??? 不!這應說是「江湖被了」──整個「江湖」,終於被康熙的「朝廷」與小寶的「市井」聯手「了」(結)了! 。 。 。 金庸小說,據江湖傳言,共有十四種,而《鹿鼎記》則為封筆之作,結束(了結)了金庸筆下的江湖(武俠)世界。【參考】鮮為人知的卻是,金庸真正的封筆之作另有其書,是一篇迷你短篇武俠小說,名為《越女劍》,說的大意是范蠡、西施與女劍客阿青協助越王句踐滅吳復國的故事。【參考】 以《鹿鼎記》來作封筆以至「巔峰」之作,我疑心這是金庸本意。故此《越女劍》這個「么子」的出現,可能只是一個「偶然」。(頗有點「避孕失敗」的味道)然而,這個「偶然」的「結局」,卻有意無意間道出了所有「江湖人」的「夢想結局」,也道出「江湖」這二字極具吊詭性的一面【《越女劍》】。
據史書所記,范蠡深明「兔死狗烹」之理,更知句踐此人可共患難不可共富貴,於是功成身退辭官遠去,算是得個善終;至於西施這位美人的下場,最可信的,卻是被句踐的夫人丟下江中溺死,慘不忍聞。 唯是江湖又另有傳言:
金庸《越女劍》的結局,就是取材自這個明顯虛構的江湖傳說。可是二千年來,無數人都不忍心拆穿這個虛構的「美滿結局」,任它一寫再寫,連寫完「小寶與康熙」的金庸也不例外。 太俗氣吧?! 。 。 。 金庸的具體心理我無法揣摩,但是我自己的我很知道--我無法忍受「江湖」被湮沒於「朝廷」與「市井」,無法忍受一個你不做「共產黨」就只能做「資本家」的世界。 五岳凋零,江湖人無處容身,可幸的是,尚有五湖。那個刀光劍影爭鬥不絕的「江湖」無法久留甚或不復存在,還有這個波平浪靜與世無爭的「江湖」可以容人。 五湖者,概括言之,太湖也,今天在江蘇無錫太湖之濱,就有一個根據上述傳說而修建的「蠡園」:
中國文字的吊詭性,這是一個經典之作:
范蠡攜著西施,退出那個「江湖」,進到這個「江湖」,一如令狐沖與任盈盈在那個江湖「功成」,就向這個江湖「身退」。 原來,能夠在「那個江湖」建業留名,又能在「這個江湖」逍遙適性,是所有江湖人的夢想結局。莫非金庸在顯意識之下,知道江湖人的下場只能像陳近南,但是潛意識之下,卻始終羨慕自己虛構的令狐沖與任盈盈,以至別人虛構的范蠡與西施? 。 。 。 終於言歸正傳,講本期背景的故事了。依據我的旅行順序,「五岳之旅」大多都不是在我一九九二年遊「五湖」(太湖)之前:
遊南岳衡山(湖南省),是一九九一年
遊東岳泰山(山東省),是一九九二年
遊中岳嵩山(河南省),是一九九三年
遊西岳華山(陝西省),也是一九九三年【參看上篇】
遊北岳恆山(山西省),則遲至二零零五年 卻是,早在一九九二年,我匆匆路過無錫,與 太 湖 及 蠡 園 就有過一面之緣:
遊太湖前雖剛去過杭州西湖,美則美矣,但人工斧鑿痕跡太多(今天更甚),太湖卻是一望無際,碧波萬頃,天然的美景更是動人,令人「心曠神怡」(當然不是李先生說的那種)。
蠡園自不免人工,但工巧配合自然,亦別有美態。譬如一道湖堤分隔太湖與蠡湖,人在中央,一面是水平如鏡的碧綠,一面是輕波蕩漾的湛藍,煞是有趣。 只是當年年紀小,對於范蠡「功成身退明哲保身」的人間道理,對於「范蠡西施泛舟五湖」的江湖傳說的真偽之辨與箇中情緻、對於「彼亦一江湖此亦一江湖」的語言奧秘,都茫無所知,都了無所感……倒只記得當日在蠡園門外,買了一籃子極廉價的水蜜桃!!! 到如今,五岳歸來,「彼江湖」已然意興闌珊無處容身,就忽然想起那十九年前遊歷過的「此江湖」,於是乎千里迢迢,從上篇論到的陝西的華山絕頂,跑到江蘇無錫的太湖之濱,意欲再度神遊。故曰: 五岳歸來無去處,不如長作五湖遊
原來,江湖事江湖了,說的是「彼江湖」的事,都在「此江湖」了,可不是把它們「解決」了,而是把它們「忘記」了…… 但是,「忘記」算是「了」嗎?正如「不了了之」算是「結局」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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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語、千古不平事,鬱鬱何時了?
江湖事,本來就是出於「不平」;江湖了,更是當官府皇法連自己都無法無天之時,出於「不平」,江湖人不得已而為之的。人間一天尚有「不平事」,就有「江湖事」,就有「江湖了」。 然而,千古不平事,華山絕頂不能了【見上篇】,太湖之濱亦不能了【見本篇】。因為這個世界畢竟是「小寶與康熙」的,江湖人終歸徬徨無地,無處容身--可資闖盪的那個江湖裡沒有,可供退隱的這個江湖裡亦沒有,不美麗,卻是事實!至於「范蠡與西施」,「正義」終於與「美麗」雙雙攜手,泛舟五湖幸福快樂琴簫合奏《笑傲江湖》,很美麗,卻不是事實! 江湖人,美稱曰「俠」,或叫「先知」,又名「讀書人」,出於不平,意欲救世,最終卻救不了自己!他們實在太過天真太過傻,陳義太高,卻不知道,這個世界所要的只是「安定繁榮」--康熙(當權者)要在「安定」中專權,小寶(群眾)要在「繁榮」中發財,捨此無他。你讓他坐穩,共產黨不介意你「馬照跑」,你讓他發財,資本家不介意你「共產黨」。 這就是世界,你魯鈍如狄雲,背上受了這許多刀,也當終於明白了吧? 卻是,你「明白」了這個人間真相後,「不平」就沒有了嗎?不!你只能永遠永遠帶著「終極的不平」,像狄雲那樣,長居於苦命人的雪山深谷之中,苦到老,苦到死。 除非…… 除非有這麼一天,你在雪谷某處的一個荒洞裡,發現一本絕世奇書,那書不是《神照經》,不是《血刀大法》,更不是《連城劍譜》或《唐詩選輯》,卻是一本「用七印封嚴」的古老書卷,名叫-- 《 啟 示 錄 》 這書,據說用二千年前的一個「苦命人」的鮮血滴上,就能解開封印。那苦命人比你我更慘,他的手腳胸膛,都被忘恩負義之人(包括你和我)刺上了許多刀。他的義袍,至今還有血跡為記。 這本奇書不能教你驚世神功,也不能給你稀世珍寶,但是,它卻能告訴你一個你不曾想過,又或早已放棄的結局,就是這個世界,終有一天,不再是「小寶」與「康熙」的,江湖人的「福音」--他們夢寐以求的公義天地,必要隨那苦命人的再次出現,翩然降臨。 紅 花 似 海,輝 映 天 地 江湖人,不平人,有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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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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