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故事之
幾時痛飲黃龍酒:長沙.劉道一墓

一、失落了的古道.熱腸
二十二歲/留學/日本……可以令你聯想到的,是甚麼呢?
青春?時尚?活力?好學?動漫?日劇?濫藥?縱慾?無限希望?非常頹唐?……凡事都有「可能」。
但你未必想像得到,二十二歲/留學/日本,可以關聯到的,是一位辛亥革命主力團體同盟會的創會成員,更是第一位為革命捐軀的同盟會會員的名字:
劉 道 一
二、長沙行.掃墓始
一九九一,我大學畢業不久(我入學較遲,所以「時年不小」了),手執教鞭,身上有個錢,便開始了我回國「掃墓之旅」。
長沙火車站
這年暑假,我乘火車到了湖南長沙(見上圖),主要的「景點」當然也不會錯過,例如馬王堆古墓、愛晚亭、岳麓書院等。(見下四圖) 我雖不特別愛「考古」,但馬王堆漢墓實在頗值一去,可大開眼界。不過,我要「掃」的卻不是這種「古墓」,而是我心中景仰的偉人的墓地。一般的帝王將相,財主貴冑,管他是法老凱撒,我都是看不上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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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沙著名的偉人墓地,有辛亥革命的元勳黃興之墓,又有當年討伐袁世凱的勇將蔡鍔之墓(見上左圖)。忘了具體原因,我當時都沒有拜訪,如今想來不免遺憾。不過,奇怪的是,我卻非常刻意地拜謁了另一個相對不那麼著名的墓地--劉道一墓。
事緣我在大學年代,曾參加過某個基督教機構(當年還很「基督教」,今天就不要說了)以認識祖國認定身分為題的聚會,聚會中提到國父孫中山先生時,引述了他的一首詩作,詩中提說的,正正就是劉道一:
讀罷,我有莫名的感動,好想一睹這「劉郎」(劉道一)的風采。生不相逢,唯有拜謁他的墓地。一九九二年的暑假,我到了長沙岳麓山上,愛晚亭只是匆匆一看,再經山路曲折,終於在一片密林中,找到了劉道一之墓……
三、劉郎的霸圖與遺業
劉道一 (1884-1906),1884年7月生於湖南湘潭縣。 道一幼時入私塾 ,讀書琅琅成誦,能言善辯,已鋒芒畢露。少年入湘潭美國教會益智學堂學習;受時代思潮和兄長劉揆一的影響,思想日趨激進。讀《漢書•朱虛侯傳》,對「非其種者,鋤而去之」一語非常欣賞,於是自號「鋤非」,寄寓「反清復漢」的宏大志向。
十九世紀中葉開始,由於清朝政府的腐敗無能、國民普遍的守舊無知、英俄德日等列強的侵略欺凌,中國陷入前所未有的危難之中,隨時有被列強瓜分、近於亡國的極大危險。稍有良知熱血的青年,他們的「霸圖」就斷不是個人功業,而是關係社稷安危、子孫萬代的救國大業!這樣的熱血青年,先有孫中山先生、後有黃興,然後又有劉道一……
1904年春,劉道一與哥哥劉揆一一起參加黃興在長沙組織的華興會;受黃興指令從長沙回到湘潭,去勸說哥老會首領馬福益與他們合作,共同反抗清朝帝制;劉道一能言善辯,陳說反清道理,終於說服馬福益支持革命,共舉長沙起義。
長沙起義原定於同年11月16日慈禧太后誕辰起事,先佔領兩湖,再圖北伐。卻因事機不密,計劃泄露,衙門立即四出搜捕革命黨人,長沙起義不幸流產。馬福益逃往廣西,黃興與劉揆一等則流亡日本。
同年3月,劉道一考取留學公費,於是東渡日本入日本東京清華學校學習。在日本,劉道一與秋瑾等組織「十人組」」秘密團體,贊成暴力革命。同年又參加馮自由在橫濱組織的洪門天地合(即「三合會」),被封為「草鞋」(將軍)。
1905年7月,劉道一在東京參加由國父孫中山召集的中國同盟會籌備會,8月加入中國同盟會,是同盟會的創始人之一,當時他才剛剛二十一歲。劉道一在同盟會中歷任書記、幹事等職。他善於交際,善於辭令,又精通英、日語,被黃興和黨內眾人視為將來外交上的絕好人才。
1906年,劉道一、蔡紹南奉同盟會之命,「運動新軍,重振會黨」,於是從日本回到湖南。劉道一坐鎮長沙,策劃全局,他召集會黨首領蔣翊武、龔春台、劉重等人,在長沙水陸洲船上聚會,轉達黃興意見,並提出具體計劃,準備在湖南再次發動起義(史稱「萍瀏醴起義」)。
同年十月十九日,洪江會首領廖叔保在麻石率領二、三千,首先發難。蔡紹南、龔春台則立即通知其他各處響應。義軍佔領上栗市進行整編,定名「中華國民軍南軍革命先鋒隊」。龔任大都督,蔡紹南、魏宗銓任左右統領,發表《中華國民軍起義檄文》,歷數清廷賣國殃民的十大罪狀,號召「破數千年專制政體」,「建立共和國」,「使地權與民平均」。「不數日而集眾數萬人,蔓延數縣之地」。孫中山也派胡瑛、寧調元、孫毓筠、楊卓林等到蘇、皖、贛、湘、鄂等省發動起義以圖回應。
革命行動震動清朝政府,很快就調動大軍鎮壓。清兩江總督張之洞、湖廣總督端方、湖南巡撫岑春蓂調集清軍約五萬人,前往鎮壓。相持月餘,革命終於失敗,革命黨和起義群眾一萬餘人死於此役,蕭克昌、蔡紹南等亦罹難。
劉道一因為在長沙、衡山等地運動新軍,籌集槍響,引起清吏注意,在由衡山返長沙途中被清軍逮捕,清吏疑他是劉揆一,立即將他解送臬司督同長沙府審訊。他就自認是劉揆一,在獄中與友人的書信寫道:「彼若刑訊,吾則自承為劉揆一,以死代兄,吾志決矣」。他在監獄的牆上題詩:「天地方興三字獄,但期吾道不終孤。捨身此日吾何惜,救世中天志已虛;……」以示心志。
清吏後來發覺他不是劉揆一,便刑訊逼供。他在供詞中大書清政之殘暴、中國之危亡及世界政治要略數千字,使審訊官瞠目咋舌。清吏有開列出數十人的名單,逼令供出同黨,他堅決拒絕,大聲叱斥說:「士可殺,不可辱,死則死耳!」清吏便將搜得他刻有「鋤非」二字的印章,作為他謀反的罪證,判處劉道一死刑。
1906年12月31日,劉道一被殺害于長沙瀏陽門外,年僅22歲。始葬於湘潭縣花萼鄉。 遺著有《衡山正氣集》。
劉道一的夫人曹莊當時正在長沙周氏家塾讀書,聞丈夫的死信,自殺以殉,被人救了下來,兩年後一直沈浸在悲哀中的她,終於在湘潭自己的家中自縊身亡。
事隔六年,至1912年3月,黃興、宋教仁等聯名呈請褒揚,孫以臨時大總統名義發佈《命黃興優恤劉道一令》,命令說:「列士……自應准予列入大漢忠烈祠,同享祭典,並將事宜宣付國史館立傳」。又追認劉為烈士,「優給劉道一恤金一千元」,將他們夫婦的遺骸合葬于湖南長沙嶽麓山上【按:即現在的劉道一墓,見上圖】。湘潭縣議事會決議以城區宣化街(今城正街)的原守備衙門為劉烈士祠。
劉道一是留日學生中因反清被殺害的第一人,也是中國同盟會會員為反滿清帝制而流血捐軀的第一人。
凶耗傳至東京,同盟會總部為劉道一舉行追悼大會。黃興、劉揆一相抱痛哭,賦詩哀悼。 孫中山為作挽詩云:
半壁東南三楚雄,劉郎死去霸圖空。 尚餘遺業艱難甚,誰與斯人慷慨同。
塞上秋風悲戰馬,神州落日泣哀鴻。 幾時痛飲黃龍酒,橫攬江流一奠公。
黃興亦作詩云:
英雄無命哭劉郎,慘澹中原俠骨香。我未吞胡恢漢業,君先懸首看吳荒。
啾啾赤子天何意?獵獵黃旗日有光。眼底人才思國士,萬方多難立蒼茫!
八十年後的一九八六年,屈武為劉道一祠題詞曰:
慷慨捐軀,劉郎不朽。赤心報國,嶽麓千秋。
主要資料來源:http://www.cqzg.cn/html/57/t-661857.html
劉道一,以二十二歲的赤子之齡身殉家國,他的「霸圖」落空了,「遺業」(遺留下來的反清救國大業)也十分艱難。五年後的一九一一年十月,武昌起義,辛亥革命的槍聲響起,遙應烈士的「霸圖」與「遺業」,終於推翻了滿清統治。第二年,就是一九一二年,亦終於成立了中華民國……
但劉郎的「霸圖」與「遺業」就因此圓滿,可以瞑目了麼?
四、豈為自己作輓歌?
國父孫中山先生驚聞劉道一的死訊,為他作了挽歌--
半壁東南三楚雄,劉郎死去霸圖空。 尚餘遺業艱難甚,誰與斯人慷慨同。
塞上秋風悲戰馬,神州落日泣哀鴻。 幾時痛飲黃龍酒,橫攬江流一奠公。
不過,只要將「劉郎」換上「孫郎」(孫中山),豈不是「夫子自道」,正好用來形容他自己?
一九一二年,革命表面上是成功了,但不消一會,大權就落在手握軍權的「國賊」袁世凱手上。跟著是袁世凱稱帝、北方軍閥割據、南方軍閥叛亂、又是天下大亂,民不聊生,列強繼續混水摸魚,再後是日本狼子野心全面侵華,然後,是國共內戰生靈塗炭……
革命幾時成功過?
一九二四年,孫先生北上與北洋軍閥政府「談判」,終於積勞成疾,於一九二五年三月十二日,在北京鐵獅子胡同行館病逝。
眾所周知,孫先生的遺囑這樣寫道:
余致力國民革命,凡四十年,其目的在求中國之自由平等。積四十年之經驗,深知欲達到此目的,必須喚起民眾及聯合世界上以平等待我之民族,共同奮鬥。
現在革命尚未成功,凡我同志,務須依照余所著《建國方略》、《建國大綱》、《三民主義》及《第一次全國代表大會宣言》,繼續努力,以求貫徹。最近主張開國民會議及廢除不平等條約,尤須於最短期間,促其實現。是所至囑!
只是--
孫 郎 死去霸圖空。 尚餘遺業艱難甚,誰與斯人慷慨同?
到如今,「劉郎」往矣,「孫郎」亦往矣,「革命尚未成功」還是事實,
但「繼續努力」的「同志」,卻是尚有幾人?
五、祭不完的英烈
我說過,我的旅行,基本是「掃墓」,無力「橫攬江流」(比喻拿長江的江水為祭酒),也希望以「一炷心香」祭奠我心目中的英烈。掃「劉道一墓」,可以說,是我「掃墓之旅」的啟始。從此,杜甫墓、屈子祠、岳王墳、中山陵、武侯祠……就都留下了我「掃墓」的足跡與心路。
只是,其實我不喜歡無休止地「祭英烈」,因為這只能意味,人間有太多冤屈,有太多的冤屈未能真正沉冤得雪……
屈子哀--信而見疑,身投汨羅殉家國。
諸葛淚--報恩北伐,出師未捷身先亡。
杜公夢--悲天憫人,戰聲野哭何日止?
岳王恨--盡忠報國,國恥家恨幾時滅?
劉郎怨--捨身救國,未及吞胡已殞命。
孫君嘆--奔走革命,霸圖遺業兩茫茫。
天地茫茫,千秋遺恨,或者,世事竟如李後主的名句--
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
我實在不情願繼續「自欺欺人」的掃墓和祭奠,究竟--
幾 時 痛 飲 黃 龍 酒 ? --
哪一天可以江山底定,徹底剷除一切邪惡,永遠國泰民安,
不必再永無休止的「革命」下去?
六、尚記得還有一杯……
八百多年前的南宋,民族英雄岳飛領兵北伐,奮戰十多年,在金人手上收復大片失地。朱仙鎮會戰大破金兀術,金人士氣盡喪,宋人銳氣高漲。金國佔領區內的百姓紛紛策應宋軍北伐,全面收復中原指日可待。岳飛指點山河,更高興地對部下說:「直抵黃龍府,與諸君痛飲爾!」(黃龍府在今日的吉林,當時是金國腹地。) 意思是獲得最後勝利後,與各位盡情痛飲! 可悲是奸臣秦檜誤國,岳飛竟然被冤死,「痛飲黃龍酒」之約,就只能成為千古遺恨!
百年前的一九零六,劉道一殉難,孫中山輓詩中再有「幾時痛飲黃龍酒」之約,可惜亦自身不保,難以圓夢。
卻記得二千年前,還有一個「人」,祂舉起手中的「酒」,與祂的愛徒相約:
又拿起杯來,祝謝了,遞給他們,說:「你們都喝這個;因為這是我立約的血,為多人流出來,使罪得赦。但我告訴你們,從今以後,我不再喝這葡萄汁,直到我在我父的國�埵P你們喝新的那日子。」(太 26:27-29)
耶穌對他們說:「我很願意在受害以先和你們吃這逾越節的筵席。我告訴你們,我不再吃這筵席,直到成就在神的國�堙C」耶穌接過杯來,祝謝了,說:「你們拿這個,大家分著喝。我告訴你們,從今以後,我不再喝這葡萄汁,直等神的國來到。」(路 22:15-18)
耶穌基督的這一杯,立的是一個「永恆之約」--
待他日我駕雲而來,領千萬天軍直搗黃龍(惡龍撒旦的老巢),
永遠擊倒一切邪惡,從此江山底定,就引入永恆天國,
在筵開萬席的天國的「開國大典」上,再與諸君舉杯痛飲!
這一「約」,至今已是二千年了。但是「永恆之約」,等它一個二千年、三千年,又算甚麼呢?
基督徒,就是飲過此杯,願意守約至死的人!--天國盛筵,是他們的!
七、如此我信
筆者的基督信仰,對許多人來說,是匪夷所思的。
強烈的歷史感觸、家國情懷、悲天憫人,忿忿難平,充滿在我的信仰裡。抽離這一切,再「屬靈」再「正統」的神學,於我都是空洞無物,不值一提。
我愛讀聖經,因為裡面充滿的,正是強烈的歷史感觸與家國情懷、悲天憫人與忿忿難平。在聖經裡,我看不到一點抽象的神學。
耶穌基督一來、再來,要「救贖」的,不是你的個人際遇,不是社會的文化道德、甚至不是閣下的永遠歸宿。祂要拯救一切悲忿難平的心靈,救他們脫離苦毒和絕望。
基督殉難,為一切為義殉難者留下典範;基督復活,為一切為義殉難者留下盼望;基督舉杯,為一切為義殉難者留下永約--
相約此杯飲罷,榮辱與共,共死同生!
將主餐「守」成「延壽積福」的「法事」、「守」成木無表情的「聖禮」,「守」成聊備一格的「儀文」,「守」成空洞無物的「記念」,是今日主流教會最大的過失之一,幾乎等於毀了整個基督信仰!
飲過此杯,應當與主約在永恆,天天引頸期待「天國」的開國盛筵--
幾時痛飲黃龍酒?
到那天,一切沉冤得雪,實實在在「飲得杯落」!
真正的基督徒,為著對這一「杯」的期待,都必願意對基督效忠一生。
如此我信。